【整理】胡继成开国少将回忆录摘录78
史注 :胡继成少将是徐海东大将的红25军成长起来的我军后起之秀。他很年轻,1915年12月出生,(他6岁的时候,我党就成立了)来自于著名的安徽省金寨县,1931年参加六安县游击大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后编入中国工农红军。1933年由团转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红25军第75师223团副连长、连长,红15军团第75师司令部一科科长。参加了长征。
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115师344旅688团副营长,689团参谋长,冀鲁豫支队第五大队大队长,冀鲁豫军区第5纵队2旅6团团长,新四军第3师8旅23团团长、旅参谋长,山东滨海军区司令部参谋处处长。 解放战争时期,任新四军第3师8旅副旅长,东北民主联军第二纵队4师副师长,第四野战军42军126师师长。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军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长,广州军区参谋长,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兼四川省军区司令员,成都军区副政治委员、顾问。 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是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他也很长寿,2016年5月逝世。101岁的老寿星。
他的回忆录因为写作的时候,是87岁,2002年了,政治气候和80,90年代大为不同,因此老将军的回忆录很有趣味也很有深度。值得向大伙儿介绍
【整理】胡继成少将回忆摘录(1)徐海东的大洋146
其实俺找到胡继成少将的回忆录,就因为前段时间写了毛主席长征到陕北后向徐海东大将借钱的事情,总觉得一贯以来的宣传太简单,能够带领一支军队完成长征的领导者一定是深思熟虑的。所以特地找红25军相关的资料,终于有了下面这个旁证:
“
10月底,中共中央派人给红十五军团送来了告全体指战员书,充分肯定了我红二十五军在鄂豫皖的英勇斗争和西征北上转战陕南、甘肃、陕北、山西的功绩。充分肯定了刘志丹所率陕甘革命根据地红军开辟根据地的历史功绩。我十五军团官兵听了告指战员书后,倍感亲切,很受鼓舞。
与此同时,党中央还给我红十五军团送来了一部电台。
我们给中央红军每人送了一套衣服,还给中央上交了一批银元。
我红二十五军在鄂豫陕根据地搞了很大一批银元。从陕南撤出西征时,我们每个团干部为公家保存100个大洋,在陕南埋藏了一大批银元(后来派人去挖回时,大多数都锈坏了),全军离开陕南时,还有20人挑银元挑子,6匹骡子驮银元和药品。到达甘肃后,又搞到不少银元和军用物资。中央红军到陕北后,徐海东军团长只给十五军团留了1000块大洋,其余银元全送交给了中央红军,至少有几万块。党中央和中央红军有了这批银元,财力、物力倍增,对提高部队战斗力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
其实前面还有一段,
离开甘东北板桥镇后,红二十五军经东华池、太白镇之间,强渡葫芦河,沿陕甘边境崇山峻岭,快速向北行进。
这一带山区地形复杂,是陕北刘志丹所率红军常出没之地,敌人不敢冒然追击。但是,沿途地瘠民贫,人烟稀少,无粮可筹,我军行动也很困难。我们北行几天后,便断粮了。部队饿得走不动了,不少营团干部,都将自己的乘马杀给指战员们吃掉了。
几匹战马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部队又坚持走了几天,便饿得再也走不动了,许多官兵在路上走着走着,便饿昏倒在路边。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们饿得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位赶羊商贩由北而来。我们赶紧出高价全买了他赶往南边卖的几百只羊。商贩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在半路上就发了大财,拿了钱半天不敢走。我们告诉他说,老哥,你走吧,我们是红军,穷人的队伍,公平买卖,我们决不会为难你的,不但不会为难你,还要感谢你呢!你让我们大家都打了牙祭啊!
赶羊商贩听我们这样说,才乐滋滋的走了。
说实话,那几百只羊真是救了我们的命。那时,我们一连在陕南、甘肃打了好几个胜仗,我们有的是大洋,多给那商贩几块银元,根本不算什么事。
我们吃了好几天羊肉继续往北走,9月初到达合水东北的豹子川。鄂豫陕省委在此召开会议,决定由程子华代理中共鄂豫陕省委书记兼红二十五军政委,徐海东任红二十五军军长,戴季英任参谋长,郭述申任政治部主任。同时,对部队作了关于进入陕甘革命根据地同陕甘红军会师的政治动员,要求部队整顿军容,尊重地方政府,虚心向陕甘红军兄弟部队学习,向根据地人民群众学习。
史注:红25军的长征其实也非常艰苦,但他们的优势是队伍的平均年龄轻,领导层又比较坚强和团结,尤其是优秀的军政委吴焕先,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相比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25军的长征相对而言饿肚子的时候比较少。而红四方面军走了三次草地。那真是太艰难了。
而因此,红25军长征后的军容比较整齐。胡继成少将在长征到达陕北后的反围剿战斗中负重伤,养伤期间留下这个记载:
这次战斗,我跟随223团作战。我们作为第二梯队进入战斗时,负责进攻敌军最后3个坚固的土围子。我率部队冲击时,被敌机枪子弹打中左肩胛部,伤势很严重。225团团长、政委也负了重伤。我和团长郎献民都伤在动脉血管附近,团政委刘震(开国上将,后任空军副司令员)伤在脸颊部位。
我左肩洞穿,子弹擦着颈动脉边穿过,郎献民腿伤,子弹从腿动脉边擦过。医生严厉警告我们:一周之内不能进食、不能动,必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否则,引起血管破裂,无法抢救。那时,战场医疗条件差啊,医生没更多的办法,就让你硬撑着。
忍饥挨饿3天后,我们就受不了了,同病房的刘震吃饭时逗我们,让医生狠狠臭骂了一顿。现在想来,医生骂得好啊,要不是医生骂刘震,我恐怕会坚持不下去,会去找吃的。若真忍不住吃了东西,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郎团长终于没忍住,大概是第5天早上,起身到伙房弄了碗小米稀饭喝,次日解大便,动脉血管破裂,拉血,抢救不及,光荣牺牲。郎团长的牺牲,对我震动很大,也可以说是被这意外的情况吓住了,我真的老老实实躺了一个星期,没吃任何东西。7天后,医生见我的伤口长得很好,才让护士慢慢喂我清米汤。哎,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那清米汤真香啊!
我伤尚未痊愈,中央红军一方面军就来到陕北了。我忍不住,非要叫护士抬我到门口看看。我看到历尽艰辛的红一方面军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少人身上披着狗皮和麻袋,面黄肌瘦的,枪也不行。我想,他们肯定比我们吃苦更多。
【整理】(2)胡继成的婚事和黄克诚大将的思想工作水平113
“。。。部队威信高了,就有不少姑娘嫁给我新四军干部,不少团以上领导干部都在这时候成了亲,唯我没娶妻。
我16岁参军,17当连长,20岁出头当营长,25岁当团长,此时不过二十六七岁,已是旅参谋长兼团长,在同龄人中,应该算是优秀干部了。那年月,老百姓子弟再穷之家,到了这个年龄,父亲当牛作马,也要给儿子娶媳妇了。那时候人的寿命似乎要短得多,一般人家,老人活到五六十岁就病死的不少,二十五六岁就算活了一半了,还有好大一堆生儿育女的事要做呢?还不该娶妻生子?该。
可我那时却不想,不是因为我觉悟如何如何高,不是因为我眼光高看不起人,不是因为我长相有什么缺陷,姑娘们找我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都不是,而是我怕麻烦。你觉得好笑吧?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我觉得那时候整天行军打仗,有了老婆就是麻烦。我看见不少团以上领导干部,有了家室就有了麻烦,真是不如我们当单身汉的团长、政委们执行任务痛快。我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去自由,毫无羁绊。他们就不行,总有些拖累,婆婆妈妈的事儿不少。
总之,我那时是不愿意结婚后被婆婆妈妈的事缠着。有人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革命故,二者兼可抛。这是小知识分子革命家的感受,这当然是对的。但我是农民出身,是放牛娃出身,是低文化程度出身,没有这种感受。在我看来,生命、爱情、革命是3个问题,根本不能摆在一起比较,爱情算什么啊,真要在中间加一项重要内容,恐怕应是“吃饭”,如果说,生命诚可贵,吃饭最重要,若为革命故,二者皆不要。那时候,如果有人这样说,我可能会接受,会觉得这话实在。一个饿昏的快要断气的男人面前站个女人,放块烤红薯,二者只准得其一,你说他会要女人,还是会要烤红薯?好了,不说这个了,这事好像有点扯不清,对女同志也有些不恭敬。
我讲这么多闲话,无非是想给你打些比方,说明我当时的确比较憨,也许是被不断行军打仗的残酷现实搅昏了,真的不想娶妻成家。
我有这种言行,错过了许多成家的机会。
可这又毕竟是人生中的大事,我傻乎乎地不想,领导和年长的同志们要为我想,那年月,我革命军营内同在枪炮下生活的同志,亲如父兄。陈集之战不久,我奉命率二十三团北上山东滨海军区作战,师长黄克诚同志竟派人给我送妻。
1942年年底,我奉命率新四军三师八旅二十三团,去山东归滨海军区指挥,打击叛徒王宏明所率日军特务大队。
王宏明原系我八路军某团团长,因其受托派思想影响,错杀了不少优秀共产党员,后被组织清查,觉得自己前途暗淡,便在山东叛变投敌了。
我带部队由苏北阜宁出发,行至苏北边界快要过敌大运河封锁线时,师长黄克诚同志派两个通信员全副武装,把苏北根据地随部队行走的一位地方财务部的女税务科长送来了。通信员跳下马向我报告说,首长,黄克诚师长让我们把税务科张科长送来交给您,请您签收。 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客人从马上接下来,奇怪地问,张鸣燕同志,你来干什么?我去师部办事。多次见过她,认识,但不熟,不知道她跟来干什么。
张鸣燕同志递给我一封黄克诚同志给我的亲笔信,红着脸说,你看了师长的信就知道了。
我拆开信一看,原来是介绍张鸣燕同志情况的信。从这封信上,我知道了张鸣燕同志是上海市人,姐姐是上海我党地下工作者,为了她的前途和安全,把她送到苏北抗大读书。毕业后,她被分配在苏区财务部税务科工作,先当税务员,表现很好,不久就当了税务科长。黄师长说,这是个好女孩,我已和她谈过话,就让她给你当妻子吧。
我看完信,十分吃惊,根本没有又惊又喜的感觉,就是吃惊。当场就埋怨黄师长说,哎,这个老头子真烦人呢,我又没求过他找对象,他怎么就给我送了一个来呢?现在马上要过封锁线了,谁有心思成什么亲嘛?你回去好了。
张鸣燕同志一听我这么说,又羞又急,噙着眼泪说,又不是我自己跑来的,是首长硬逼我来的,还说是组织决定,你不要我我咋办?以后我咋见人?
随后赶来的另外几位团领导见状,赶紧打圆场说,哎,团长,这可不能随便开玩笑啊,把新娘子吓跑了,小心师长找你算帐。
我猛省过来,觉得自己是有些失言,好歹也是师长送来的人,怎么能当场退回去呢。再说,人家一个大姑娘,服从命令来,就很不容易了,你让人家回去,人家今后怎么见人?就让她跟着部队先走走看吧。于是,我赶紧派兵保护,给她单独安排了个住处。
此时,团里几个领导就我没结婚,副团长和后勤部长都带着妻儿跟随部队走,我再带着妻子走,那不更麻烦了吗?说实在话,我当时就是怕麻烦,怕有了拖累执行任务行军打仗受影响。
几天以后,部队深夜暗渡运河,我带着张鸣燕同志通过封锁线,在运河上拉条绳子,让她坐在木桶里拉了过去。
通过封锁线后,我忙着指挥部队准备打仗,一直顾不上和张鸣燕同志成亲,就让她一个人单住了半个多月。后来,形势有些紧张,副团长和后勤部长对我说,团长,你老这样让张鸣燕同志这么单住着算什么啊?既不安全又没人情味儿,再忙也不在乎那么一两天,抽个空,我们帮你们把亲事办了吧。我看张鸣燕同志也挺委屈的,思想好,人也长得还可以,就同意了。就这样,我和张鸣燕同志在行军途中成了亲,直到今天白头到老。那年月,我们成亲很简单,我们成亲哪能讲什么排场啊,让司务长多买几斤猪肉,加几个菜,就算宴席;在我住的破房子里贴了一个大红纸剪的双喜字,就算新房。
张鸣燕同志和我成亲后,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啊!哎,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史注:首先要赞美这篇文字的简练而生动。胡继成老将军的回忆录初稿应该是他87岁,这个时候他的人生境界已然是“大英雄自本色”,所以这个讲述非常自然有切中要点,能够这样写自己婚事的老将军,好像俺看到是第一个。
尤其值得说明的是,这桩婚事来的出人意料,但胡老将军和老伴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了近60年时光。上文中这位非常值得我们‘同情’的张鸣燕老前辈在2002年逝世,胡继成将军悲伤过度,导致眼睛失明。所以这段现在我们几乎难以相信的爱情故事比任何小说,电视剧都来的真切,充实而久远。
回头在说下黄克诚大将,他的第一幅照片是在解放军将帅名录里看到的。非常显老,给俺留下的印象好像他老人家一直面貌就是“德高望重”,后来知道,这张照片是他在文革后补拍的,大将礼服都是借的谭政大将,其实他也是年富力强过来的。
点看全图
点看全图
特别要说的是,黄克诚把徐海东的红25军从略有青春期色彩的彪悍带出了后来新四军三师和东野2纵(39军)这样的劲旅,在抗战期间我方多位诸侯里,他看起来一派儒雅风度,实际上军政双优的大将之才。胡继成将军的这段婚事,他办的干净利索,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乱点鸳鸯谱,促成的是一段佳缘。--但在这段故事后面,战争时代严厉的军事作风和这段略带羞涩的爱情故事却组成了一个让现在我们感到别样的风采。
最后,还是要指出一个可能现在我们容易忽略的背景。那就是,抗战期间,一方面我军的年轻指挥员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是一个自然界的规律,另一方面,战争期间的婚姻真的很艰难。再一方面,对于行军打仗的部队而言,实际上首长有没有随军家属,关系是很大的。---从这点看,胡继成将军对黄克诚大将安排的婚事的“抵触”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他有更高尚的人格和更负责的态度。后续的回忆里,他谈到,抗战胜利后,新四军三师3万余人作为后来东北野战军的主力部队(林总在东北刚起家的时候,切实的老部队也就10万多人)从江苏步行两个月去东北。随军的家属就度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
“ 1945年9月28日,我新四军三师师长黄克诚、副师长刘震、副师长兼参谋长洪学智率三师七、八旅和师直机关干部战士和家属,从苏北淮安出发,十旅从胡集出发;10月10日,三师独立旅作大军后卫跟进。
部队进至山东,行程不到半月,粮食便吃完了,不得不在临沂地区休整两天,补充粮草。
离开临沂后,大军继续快速北进,急过胶济铁路和黄河故道,于10月底到达渤海区域。随后,从东光以南穿过津浦铁路,入河北,过永定河,于廊坊地区越过平津铁路,于10月上旬抵达冀东的三河、玉田一线。这时,时逢连日阴雨,道路泥泞难行,部队既无雨具,又缺粮草,许多人都生病无法行走了。
随军北上的部队团以上领导干部家属小孩才苦啊!大军从淮安出发时,行动紧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稀里哗啦被赶上了牛车。许多人家的孩子都小,大都尚在吃奶还走不得路,需要专人照顾,补充婴儿食品。可部队走得紧急,行动又保密,走时,她们无法携带保姆,购买婴、幼食品,这阵就只有每天凑合喂养孩子。随军北上的孩子十有八九缺奶,没办法,他们的母亲只好在车上口嚼馒头、米饭、饼干,口对口喂。每辆牛车上挤几个妇女,半躺半坐把孩子裹在被盖里捂在自己胸前抱着,换下的屎尿布无法及时洗晒,全都只好堆在牛车上,熬到晚上宿营时洗净烘烤。”
整理】3 胡继成做先遣,闯关东, 搞了三火车的弹药装备122
史注:这段故事很细致地描述了作为新四军三师先遣部队领导副旅长胡继成在我军抢占东北时的生动往事。----
a. 参谋处长的小故事
" 1945年11月25日,我新四军三师3万5千余人,徒步行军,历时两月,跨越江苏、山东、河北、热河、辽宁5省,行程万里,到达锦州附近江家屯,胜利完成了由苏北进军东北的战略任务。由于长途跋涉的艰辛和缺衣少食等原因,部队到达东北时,减员3000余人。
回头再说我们先遣队情况吧。
我和师参谋处长带领先遣队由淮安出发,经山东临沂,过胶济路,穿津浦路,人河北。再从廊坊东过京津路,向北至玉田,即到达山海关北边西界岭脚下。
离西界岭一天多路时,与我同行的参谋处长决定不走了,说,我们只有一个先遣连加骑兵排、侦察队,翻过山敌情就复杂了,冒进危险,应在这里等主力部队上来后再走。
这时,我是八旅副旅长,他是师部参谋处长,我没法叫他必须走,但我认为应该走。因为,我们的任务是先行去搞装备,不尽快赶到前面弄到装备,大军出关人东北后,用什么补充部队给养和装备呢?于是,我和他商量,他留在这里就地等大部队,我带一个侦察排和一部电台先走。他同意了,于是,我带着一支50余人的侦察队和一部电台,继续快速前进。"
史注:查了下,参谋处长应该姓沈。既然胡继成老将军的回忆录没有点名,我们在这里就不画蛇了。----不过那时候东北的情况很混乱,各种消息都有,参谋处长的作法,可以理解为谨慎。
b. 锦州城防司令
" 我们在玉田和参谋处长分手后,就全部骑自行车沿公路前进。开初,我还能跟上小伙子们,可上西界岭爬山时,我就跟不上他们了。那时,虽说我亦不过刚30岁出头的人,可30岁的人体力就是比20岁的年轻小伙子差。我骑得满头大汗,跟上他们还是很吃力,又不能停下,只好咬紧牙跟进。正在我感到十分艰难举步维艰时,发现路边有个遛马的老头儿,正牵着一匹黄骠马在吃草。我灵机一动,忙把自行车推上去。笑着对他说,大叔,我骑不动这车了,用这车和你换匹马如何?
老头一看我那个自行车是一辆崭新的名牌车,比他那马值钱,当场便十分高兴地和我换了。我骑着黄骠马,轻轻松松地便翻过了西界岭。过岭下山后,我觉得骑马赶路大不如骑自行车方便,又用马向老百姓换了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骑。
我率先遣队(这时真是远离大部队的先遣队了)向前大约赶了二十几里路,老百姓见我们穿着八路军服装,便告诫我们说,小心啊,前面一带就有红胡子兵了。老百姓说的红胡子兵,就是被八路军打散的伪满州国兵,成份很复杂,常聚常散,袭击八路军和当地群众。
我们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平安无事。从山海关北面过绥中,碰上了苏军南下拉煤的火车,我们很高兴,把自行车扔上去,便爬火车北上。
煤车可真不是人坐的车,这时,东北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寒风夹着雪花不断吹刮我们的肌肤,煤灰不时飘起吹打我们的脸颊,真不好受啊!
我们到锦州后,找到我新四军驻锦州办事处说明情况,他们急领我们去见这儿的总负责人——锦州城防司令。(史注:应该是李司令)
我向司令报告我新四军三师北上时,给当地部队和地方留下了许多武器弹药和装备,到东北后急需补充,请他设法解决,特别是粮草和冬衣。
这位城防司令听后,没正面回答我给还是不给,很平淡地说,这儿到处都有,你们自己去收吧。我说,你是城防司令,有责任给我们提供啊,怎么能让我们去收呢?
这位城防司令仍不温不火地说,飞机场有1000多伪满散兵,有枪,你们去缴吧。说完就走了,什么也没给我们。
我觉得这事儿有问题,我们50多人怎么能去缴伪满兵1000多人的枪?那不是拿生命去开玩笑吗?咱50多人牺牲了是小事,没完成黄克诚同志交待的任务,让全师装备不足,那可就是大事了。于是,我赶紧给黄克诚师长发急电,报告情况。"
史注:如果没错,锦州的时任城防司令是李运昌。他和林彪是黄埔四期同学。资历很老,贡献也很大。此时李司令坐镇锦州,各种情况发生非常多,简单说就是我军抢先一步占了东北,但时间太急,队伍发展太快,物资太大,导致包括李运昌,曾克林两位都有些忙不过来。而和李运昌的资历相比,胡继成相差太大,双方又没有历史上的交往,因此,从现在的角度看,胡将军当时碰到的冷遇是可以想到的。
C 林总的条子和电台
“ 黄克诚师长接电后,立刻向此时已先期到达沈阳的林彪报告。大约七八天后,林彪带着几个人来到锦州。我把情况向他报告后,他立即给我写了张条子,让我再去找锦州城防司令。
我收好条子后,林彪对我说,你把你带的电台给我吧,我要用来指挥北上途中的三师,在黑山打国民党的先头部队。我急了,说,装备还毫无着落,就把电台给了你,我联系不上黄克诚师长误了大事咋办?我在陕北上红军大学时认识林彪,说话就随便些,他也不在意。林彪说,没关系,我再给你写张借电台的条子,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也就没事了。于是,他就这么连哄带令的把我的电台带走了。
林彪走后,我拿着他写的条子去找城防司令要装备,他仍然坚持原则不松口,没给一枪一弹,还是那句老话:你们自己去缴吧。这个司令啊,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结果,倒霉的是我,失了一部电台,得了两张条子,真不划算。用成都的俏皮话说,我才是真正给多了(吃亏的意思)。
不过,林彪有了电台,的确是起了作用,他指挥我新四军北上部队,在黑山与国民党先头部队打了一仗,重创了拥有美械装备的国民党军,大大减低了国民党军抢占东北的速度。
但是,国民党军还是来得很快,黑山阻击战之后,国民党军迅速北进,很快就逼近锦州,先头部队很快与锦州城防部队交火。双方打了不到一周,城防司令即离开锦州不知转移到哪儿去了。
这时候,我们十分为难,想走,不甘心,我们是来搞装备的,什么都没弄到,怎么能走?可不走,又该怎么办呢?城防司令在,可不断向他陈述理由,要!现在他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们向谁要去?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走,我发现锦州这儿的确是有东西的。大军北上等着要装备,天气日渐寒冷,我们不赶快搞东西,是要误大事的。我这么一想,便和大家商量说,我们现在是被逼到胡同里了,不能老呆在这儿等人恩赐,我们得自己设法搞东西了。以前有城防司令,他不给我们没办法,现在没城防司令了,我们还没办法吗?这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国民党的地盘了,咱们得赶快下手。
大家觉得是这个理儿,说,咱们不管怎么说,也有五十几个人五十几条枪呢,不能打大仗,押列火车运货还不行吗?干,马上动手找火车自己装货!”
史注:这段里面有几个小细节:
林总托主席的福,当了红军大学校长后,人脉关系就是不一样。本来胡继成是红25军,和林总没有历史渊源,但上学后就成了师生关系。所以他的电台就被林总“哄”走了。
林总刚到东北时的电台问题很有名。但这里需要特别指出,胡继成给林总的电台很可能配备了发报人员。因为这是来自新四军三师的电台,可能三师有他们的内部密码。----故,林总要这个电台主要是为了便于和黄克诚部联络。
结合上一段可以看到,确实林总的面子都帮不了胡继成。当时锦州城防司令的架子是比较大。----不过胡继成老将军是好样的。他还是自力更生,干出了成绩。
d. 惊险而艰辛的收获
"我们听见锦州城里枪炮声稀落后,立刻赶往火车站一带仓库察看。发现这一带有几个仓库堆放着日军投降后收集的枪支弹药和衣服,我们马上去找来火车司机,商量运货。
这时,日本军队刚投降不久,东北的部队非常混乱,我们收编了部分伪满州国的军队和警察,这些人情况很复杂。有从此弃暗投明再没有与人民为敌的;有见风使舵投靠国民党政府和军队的;有纠集地痞流氓上山为匪的……散兵游勇,到处都是,社会秩序极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火车司机也不大清楚我们是不是真八路,开初,怕出事,不敢给我们拉。我们反复给他们讲,我们是从苏北上来的新四军,是毛泽东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的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是来帮老百姓打江山、过好日子的。
他们知道八路军、新四军是抗日的队伍,知道八路军、新四军不欺负老百姓,但心里还是有些怕国民党的部队,担心把货拉出去后碰上劫车的,把小命丢了。多数人不敢帮我们。后来,我们跟他们说,我们的大军马上就到,我们就是给他们拉去的,路上有我们这么多人押车,给你们当保镖,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们听我们讲得有理,便想通了,就有人说,我们是司机,给谁拉都是拉,工钱怎么算?我说,我们现在是没有钱给你们,但决不能让你们白辛苦,你们每天跟着我们吃,然后,按日子算,每天一匹好布,任凭你们挑,怎么样?他们见我说得实在,就答应了,很快开了两个车头,挂了三四十节车厢,开到了仓库外铁轨上。
几十节车厢摆在那儿,只靠我们自己装当然不行,而且还有警卫问题,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是第一的问题,一旦出了问题,别说保住枪支弹药和物资装备,恐怕连命都丢了,还完得成什么装备任务?于是,我们便动员投降日军、伪满兵和车站上的民工给我们装货,也以布为工钱给他们。那年头,布拿出去一卖就是钱。大家很高兴,装得很卖劲。
大概刚装到一半时,车站不远处突然响起了枪声,也不知道是谁和谁在打。装卸工们听见枪响,“哗”地一声作鸟兽散,全吓跑了,连布都没顾得上要。
我看情况紧急,怕出意外,忙对记帐的人说;给大家把工钱记上,我们会回来付的。说完让火车司机马上把车开出城。
我们五十几人荷枪实弹飞身上车,火车长鸣一声,很快“吐噜吐噜”冲出了车站。
出城后,司机问我往哪儿开呢?我见车厢没装满,还想着车站里那些东西,便说,先停在城外看看动静,有情况,咱们向北走,没情况,咱们再回去。
就这样,我们找个小站停了下来,静观锦州城里动静。
我们在锦州北一个小站上停了两三个小时,听见城里枪声稀落了,又大胆把火车开回了锦州货站,叫回装货的人继续装货。
我们当天搬空了货车站的几个军用仓库,满满装了两列货车,了结了搬运工人们的工钱,办好交接手续,连夜北上,将火车一直开到了西阜新。
我琢磨,我新四军三师大部队应该上来了,把货运到西阜新等比较安全,越靠北,我军的兄弟部队越多越安全。可是,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也没有打听到我们大部队北上的消息。我意识到部队还没有上来,又赶紧把火车开回锦州方向打听。
我带着火车南下时,听说我三师大部队已进至义县以西地带,我赶紧又带着火车南下至义县往右转,往西边开。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打听部队消息,往西开了一二百里,仍不知道部队北进至何地。于是,我决定带着火车在这一带来回游动,等候大部队上来。
就在我们到北票停留时,又意外惊喜地发现,这儿竟然还有锦州的军用仓库。我想,如果请示锦州城防司令,这东西肯定是拿不走的,林彪让他给,他都不给,给他要等於是白费口舌。但是,我三师3万多人等着补充装备,我怎么能不要呢?要想得到这批军用物资,只有“借”。我和大家一商量,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说,只要能保障大部队补充装备,错了,写检讨、受处分都干!
锦州城防司令部,在这儿放了一个伪满降兵连守护仓库,我们先礼后兵,派人去给这儿的负责人说明情况。负责人坚决不同意,说,没有城防司令的签条,任何人也不准动。我说,我是三师八旅的副旅长,官比你大,出了事我负责。动用你们保管物资是林彪都写过批条的,你不信,打电话问问李司令,问他是否有这事?仓库负责人说,现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联系不上。我说,不是我们不联系,是联系不上。现在军情如火,我们的部队许多人还没棉衣穿,不少人弹药缺乏,你怎么能这么死板呢?便下令缴了伪满降兵的械,动员老百姓给我们装货。
就这样,我们又在这儿装了一二十车皮武器弹药和物资器材。
我们在北票装好货还未出发,山东军区的第一师师长梁兴初,从海上登陆过来了,我新四军三师供给部长刘炳华同志,也带了几个人跟着来了。我很高兴,忙说把这两列车装备交给他。可他不接,说,我带的人少,没法接,再说,我还有更重的任务,到北边去安排部队的驻防诸多问题,你带火车在这一带等吧。
我没办法,又不敢在这一带久停,怕被伪满散兵或土匪发现攻击,我们寡不敌众有误,只好带着火车又往西开,去接应部队。
我们行至热河省省会(现在朝阳市)车站,忽然发现林彪身边的一位随从,从沈阳带来一列半火车军用物资。我急去向他要,他当然不给,说要报告林彪后,再作分配。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通,我又连说带哄把他也“抢”了,收了他手下三十几个伪满降兵的武器,说服这两列火车的司机跟我们走,待遇与前面为我们开车的司机同等。司机很高兴,开着火车就跟我们走了。
我们在这一带打听到,我三师主力部队尚在黑山地区艰难行进,先头部队已接近锦州以北。于是,我们又赶紧回头东进,往锦州方向走,去迎接部队。
这时,我们已筹积3列半火车武器弹药和大批军用物资装备,目标已经很大了,五十几个人护卫,已经很吃力。我怕出事,急于想找到部队交货。
列车行至义县,又听见枪炮响,我们很高兴,以为是大部队上来了,赶紧把列车开过去。可走近.看,才发现不是,而是土匪和伪满兵在交战。我怕列车装备被抢,赶紧扭头北上,到义县北面一个叫九龙坡的小站停下来观察。
在那儿等了一天,枪炮声停了,我们才慢慢把列车开了回来。万万没想到,行至义县城外,城里枪炮声又激烈地响起来。没办法,我们又赶紧开着火车向北走,开至西阜新停了下来。
原以为这儿是最安全的,没想到这儿当天晚上又枪炮声大作,我们又赶紧回头南下。那时我想,只要列车运动着,货物就比较安全。
加上我们五十几人全部挑选了最优质的冲锋枪、轻机枪、步枪,手枪在车箱里防卫,一般土匪是不敢轻易接近火车的。这儿不是夹皮沟那种深山老林,是东北平原,我们心里对自己的防卫火力有底。
从西阜新再次南下到九龙坡时,我们终于碰上我三师七旅一个团的先头部队上来了。我对七旅的那个团长说,我是八旅的副旅长,奉师长黄克诚同志命令,带先遣队先期入东北筹备武器弹药和部队军用物资装备,现在,搞了3列车半,我带来了。这些东西是补充全师的重要物资,不能只给我们八旅,你们七旅和九旅都有份。现在,我把这3列半火车货物交给你,你一定要守好,听命师部分配。
这位团长很高兴,当即和我办了接交手续,接管了这批东西。我认为,有一个团护卫这批东西,万无一失了,便带着先遣队五十几人赶紧归队去了。
我在西阜新北面40多里的东突麦特王府,找到了我八旅指挥部驻地,赶紧向还在后面的黄克诚师长发电报,报告了筹备武器弹药和军用物资装备情况。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会让我带那么一支小先遣队冒着危险搞装备,实际上也是让两个人逼出来的。
首先,是让参谋处长逼出来的,先遣队行至西界岭下,他突然决定不走了。我当时真把他没办法。他是师机关的处长,我是下属旅的一个副旅长,从组织原则上讲,应归他指挥,他说不走,我只能服从。但是,我当时认为不走显然是不对的。大部队在后面等着要补充装备,你却畏难不前,在这儿等着,那你这先遣队还叫什么先遣队?
在我的力争下,他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要走,你带一个小分队先走,和我们保持联系,不要拉得太远。日军刚降,东北的敌情相当复杂,小心伪满散兵和土匪武装。人家这话也没什么错,只是胆子小一些。你说,人家这样说我还好意思呆在那儿吗?当然不行。可带50多人前出,的确也有危险,不说别的,任随在哪里碰上一支几百人的土匪武装袭击,我们都凶多吉少。但是,既然我坚持要走,参谋处长又给了我条件,那我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坚决走!
事实证明,我走是正确的。我现在说这些,不是和谁争正确,而是觉得一个军人在任何时候都应当把执行主要任务放在首位。
其次,是锦州城防司令激将了我。他这个城防司令没有强大的后力,主力部队要用以阻击国党军北进。守城部队多为伪满降兵和警察组成,这样组合的队伍战斗力哪能有多强,不出事,能用心守好他所管辖的地盘,就不错了,哪能企盼他为部队再作多大贡献?帮我们多少忙?
他当时不给我装备,是他不对,但他可能有他的想法难以启齿。我揣磨他是不相信我带的这五十几个人。他不相信我这五十几个人能把东西运到合适的地方交给大部队。他是从冀热辽军区东进的老领导,考虑问题谨慎,才不敢轻易给我那些来之不易的武器弹药装备和军用物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可能是出于某种难处,不好给我们明说了。
当时,没考虑很多,年轻气盛,只想尽快为大部队弄到装备,以免影响部队战斗力。因此,现在看来,有些作法可能又不怎么科学。
哎,战争年代很难把事情处理得十全十美啊!如果锦州城防司令不激将我,我恐怕还很难完成任务呢?"
史注:这一段记载充分说明了胡继成老将军在关键时刻的主动性和果敢,这是非常可贵的军事素质,也侧面反映了黄克诚大将看起来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性格,可看人的眼光真厉害。
但也必须看到,胡继成老将军的军火和装备,有部分是缴了仓库守兵的械,甚至还有林总部下的一列半火车装备。这个事儿,就有点太“野战军”了。-----实际后来,黄克诚大将开心地接受了胡继成将军的劳动成果后,又给了他一个团,继续去“搞”军火,结果碰到了老资格的东北军区参谋长伍修权,
“我带部队南下至本溪,碰上伍修权同志。
我向他报告我三师进东北后的困难,他说,不是听说你们已经搞了两三火车装备了吗?怎么还不够?”
这恐怕就是胡继成抢了林总的装备留下的后遗症了。------所以,从组织纪律的角度,这段故事是需要胡将军在回忆时特地加了一段婉转的解释的。----80,90年代的老将军回忆录里,一般这样的记载肯定逃不出秘书和编辑的手,而胡将军的回忆录是新世纪后出版,因此多了几分特别的风味。
【整理】4 胡继成将军的抗美援朝(一)74
史注:
胡继成少将在抗美援朝中担任传奇的42军副军长,42军是一支传说中没有红军血脉的部队,但是在艰难的抗美援朝战争中,他们成长为一直优秀的劲旅并跻身于我军的一流部队。这段征程非常壮丽也有很多激动人心的故事,兄弟俺很早前就看过42军军长吴瑞林的抗美援朝回忆录,并深深地以为这是目前看过写得最好的一本军长的抗美援朝回忆。心里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好好写点吴瑞林军长各个回忆录的注解和学习心得。所以相对而言,胡继成将军的回忆,我就简略一些处理。这并不是对胡老将军不敬,而是真心认为第42军在朝鲜的战斗是值得深入挖掘的。
以下是胡继成将军的回忆摘录
a. 黄草岭防御战
这一战是42军的成名战,因为此战是美军在仁川登录后长驱直进,在东线碰到的一个痛击。
“我42军受令后,迅速前进,以一个师控制小白山要点,军主力迅速进至长津、旧津里一线,阻止东线之敌北进。
42军从集安出国过鸭绿江时,我率一个团作先锋,行至江界和满部之间,停止待命。大部队跟上我们后。军党委在途中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由军长吴瑞林、政委周彪带一二六师抢占赴战岭,我带124师抢占黄草岭,在东线阻击敌军北进。另派125师抢占小白山,保障我军西线安全。任务明确后,我42军3个师迅速朝黄草岭赴战岭、小白山前进。
我带124师直奔黄草岭,白天怕被敌机发现,全是晚上行军。每天天刚亮就赶紧将部队带进森林里隐蔽起来。下午6点以后,敌机不敢再出动了,我们又开始向前推进。说是秘密行动了,那是对敌人而言,实际上到了晚上,我们的队伍挤得厉害呀!我们和38军并肩前进,人山人海,黑压压的往前拥,几乎没有说话声,只听一阵紧接一阵的脚步声,“咔嚓、咔嚓”往前窜,一股紧接一股的喘气声,“呼哧、呼哧”往外冒。
行至江界,我到朝鲜人民军指挥部东线指挥所了解敌情。副总指挥崔永健同志对我说,平壤已被美、李军占领,人民军南线部队北进很困难,敌军追得很紧。美军仁川登陆之后,气势很嚣张,狂叫“感恩节”前要结束朝鲜战争,消灭人民军,现在向北进展得很快。他介绍了情况后,我立刻带两个师过长津快速南下,行至长津以南,碰上朝鲜人民军阻敌部队。我看情况紧急,拦了20多辆汽车,快速运送两个营,抢占黄草岭。
到达俄偶里附近,我碰上几位苏联顾问。
他们问,你们有飞机参战吗?
我说,没有。
他们问,你们有坦克参战吗?
我说,没有。
他们又问,你们有大炮吗?
我说,有一点。
几位苏联顾问直摇头说,“耶斗,耶斗!”
我皱眉问翻译,他们说啥意思?
翻译说,是说你们不行的意思。
我说,行不行,打了才知道。
我带人上黄草岭一看,朝鲜人民军只有700多人,带7辆坦克守在这儿,而敌人却是李承晚首都师主力部队,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我赶紧叫他们收拢部队,集中守在要害部位,又留下我带的炮兵和部分部队守在黄草岭上。
安排好黄草岭的防御后,我发现黄草岭前面还有一座叫烟台峰的大山更高。我意识到敌军很可能会连夜抢占烟台峰,据高临下威胁黄草岭。我忙带371团连夜出发,急行军,绕过黄草岭,迅速爬上烟台峰。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在山北猛爬,李承晚首都师先头部队也在南面猛爬。有点像南征北战那个电影上敌我双方抢占摩天岭一样,我们先爬上去—会儿。
凌晨4点,李承晚首都师先头部队爬上来了,我下令开火,接近山顶的一二百敌人当场被打得人仰马翻,全部毙命,后面的见势不妙,屁滚尿流潮水般往后退。当夜,不明敌情,我不敢冒然出击,敌军不明真像,也再没敢攻击。
天亮后,敌人重新组织火力,又攻,很快又被我打退下去。敌感到山上这部队似乎不对劲,急呼飞机,大炮助战,对我阵地狂轰烂炸。我急令部队隐蔽。敌人再次冲锋时,我们又将其打退。
就这样,我指挥两个团在黄草岭,烟台峰山上和敌人反复打了四五天,敌人也没冲上来。
后来,我忽然想到毛主席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那几句话,心里更塌实了,决定阵前出击敌人。我派370团晚上11点后从烟台峰东边插入敌后去打,枪炮声一响,当面李承晚军突然一下散了,不见踪影,我们只抓住四五百俘虏。我觉得奇怪,明明有满山遍野的李承晚军嘛,怎么一打就不见了呢?当时,我没多想,以为这些李军多半是被打退了。没想到,次日上午,头天夜里忽然消失的李军又突然冒出来,向我军阵地发起进攻。他们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冲得很猛,飞机一走,大炮一停,他们又不见了。后来我派人一查,才知道李军兵败善藏而不退,他们熟悉当地地形,每次进攻被我打败时,即就地找洞、抗、荆棘和茅草躲藏起来,等待时机再战。我将这个情报告军指挥部,指挥部说志司已收到各部类似报告,要求各部队以“翻毛”战术清理躲藏的李承晚军。
打退敌首都师后,我胆子更大了。十几天后,伪首都师重新组织力量再来攻时,我又组织一个团加强一个营,再次阵前反击,俘敌二三百人。
敌人连遭两次阵前反击,学乖了,赶紧收缩部队,集中兵力对付我袭击。一天,还围住了我一个穿插营。我穿插营靠近敌打,敌飞机、大炮均使不上劲。黄昏时,我又派一支小部队插入敌后反击,很快将这个穿插营接应回来了。
几天后,美陆一师和李承晚三师赶到黄草岭以南,换走了首都师,又重新组织力量进攻我黄草岭、烟台峰防线。我们坚持用炮打敌冲山部队,敌人被打怕了,美、李承晚军都不敢再攻,只派飞机轰炸。我们把缴获的李承晚军的大衣翻过白面穿,敌机很难发现雪地上的人影,常常也只是乱炸一通。我们的战士躲在工事里防敌炸弹,常常被烟火熏得黝黑。
这段时间,我们最麻烦的是缺粮。没吃的,朝鲜政府让我们就地筹粮,我们就背着小圆镐到雪地里去挖土豆烧了吃,常常吃得满脸满嘴是灰。他们笑我们说,中国 “撒拉米”,肚子没吃的,背着小圆镐,到处挖土米(豆)。
就这样,我带124师坚守近一月,美、李承晚军始终未攻下黄草岭、烟台烽。军长吴瑞林、政委周彪带126师守赴占岭,亦狠狠打击了美、李承晚军。我42军在东线有力地阻击了美、李承晚军北进的部队。
十九兵团接我们防区后,布置口袋战,放美陆战一师进山打。可惜,担负迂回的部队爬山出汗,卧雪冻伤者较多,未能及时合围,以致未全歼美陆一师。否则,美陆一师肯定全完蛋。”
B 二次战役的合围故事
“我志愿军第二次战役,给傲慢的麦克阿瑟脑袋上狠狠敲了一闷棒。
为了诱得像样,诱得稳妥,彭德怀司令员一反军事上常用非主力部队诱敌战法,在西线战场上竞用主力部队38军112师诱敌深入。与此同时,我军将重兵运动迂回到敌军主力侧后,准备袭击敌军。志司总部让我42军将黄草岭、赴战岭一线防地交新入朝之9兵团守,调我军和38、40军运动到中线德川、宁边一带待命攻敌。
为什么要运动到中线,不集中到西线,这又是我志司总部的高招。
当时,美军在朝西线战场的1军和9军,都归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指挥;东线第10军阿尔蒙德部本来亦应统归沃克总指挥,可阿尔蒙德是麦克阿瑟的参谋长,也就是说,他是麦克阿瑟的人,老大。沃克根本管不了他。就因为这样,他们东西线之间有一条近百公里的接合部空隙,由战斗力弱的李承晚军守。于是,我几个军的兵力运动到这一带,准备布口袋狠揍美、李军。
我带124师从柳潭里出发,在柳潭里附近与军长、政委所带主力会合。我们全军迅速进至大同江以北,顶风冒雪向孟山前进。
这一带是雪海岭,天气异常寒冷,而且冰雪反光,路很难走。为了按时赶到指定地点,许多地方战士们都只好抱着枪从山上往山下滑(史注:邓艾的阴平)。那时候,我们才真是最能体验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就是生命啊!从军长政委到士兵,我们人人都这样坐在雪地上往下滑,不少人棉裤和大腿都磨破了。
我们从雪海岭上连爬带滚滑下山,发现山下有一个小镇。我们的部队有的想进屋避避风,休息一小会儿,我下令严禁人内,把部队带到树林里隐蔽休息。(史注:宿将风范)
我安排好部队,忽然发现有些房间里住着刚从华东入朝的的兵在休息。我赶紧叫人把他们全轰了出来。那些兵冻得跑出屋还没来得及埋怨我呢,一群敌机就来了。“轰!轰!轰……”几间房屋被炸飞了,熊熊大火猝然腾空而起。
我们离开小镇,继续沿着森林边隐蔽前进,走了3天,终于到达志司总部指定的出发地,在孟山以北德川以东潜伏下来,悄悄准备了两天。
孟川地区总攻开始前两天,我们继续南进。迅速迂回到孟山以南李承晚军6师背后,等待总攻命令。军长、政委带主力突破大同江向孟山进攻,我带124师向孟山东前进。我们进至一个叫半边坡之地,晚上爬上山,隐蔽。山上极冷,但已卧在敌人鼻子下面再冷再困,也得强忍着。困得受不了,战士们就抓雪搓脸,再冷也坚持卧在雪地里,等待进攻命令。
次日拂晓,军长政委带主力在孟山正面打响,我们从背后突然向敌发起进攻,战士们犹如下山猛虎突然冲下山,拦住溃退敌军猛打,敌人一下子就乱了。敌六师在我42军夹击下,溃不成军,伤亡惨重,大部被歼。有一个营钻进地面工事躲避,我令部队用美式迫击炮猛打,一下子就将敌人全翻了出来。
(史注:42军的炮兵火箭筒数量多是志愿军有名的,他们缴获了美国制造的大量迫击炮和弹药,尤其喜欢美国的120口径迫击炮,在攻坚战斗中,效果非常突出)
我们迂回穿插成功,敌6师残余部队拼死夺路南逃。敌军逃蹿时,误人我军政治部驻地。此时,驻地内只有一位管理员在家,他沉着应战,用一支冲锋枪变换位置射敌,将敌打退了。敌军从政治部驻地逃出,又误闯进我师指挥所驻地。我令炮兵连炮击敌军,一下子又将敌军打散了。
我42军各路人马会合后,沿北仓里、假仓里、月浦里,一路追杀,一直追到新仓里、顺川、殷山里、丫波里等大同江以北地段,占领要点,在这里休整,补充给养,准备再战。
第二次战役,我们中线40军、38军、42军都打得很好,按预定计划,完成了志司总部所规定的作战任务。”
整理】5 胡继成将军的抗美援朝(二)90
C 38军的“冤枉”和彭总的思想工作水平
“这次中线设口袋,打迂回的部队,战果最佳的是38军。我志愿军第一次战役时,38军因行军路线障碍太多。影响了部队行动速度,未按期完成志司规定的任务,曾受到过彭总的严厉批评。后来许多人传说38军军长梁兴初在第一次战役中挨过彭总骂,就是指的这件事。
当时,我们和38军一起并肩过鸭绿江。进至朝鲜战时首都江界时,我们42军左转长津,南下黄草岭、赴战岭东线阻敌,他们直接南下熙川方向阻敌,抄李敌6、8师后路。按理说,他们走大路应该很快,可他们碰上大麻烦了。他们南下时,正好碰上朝鲜人民军和平壤城中政府机关、老百姓北撤江界,堵塞了道路。他们急报总部。彭总当即命令他们组织全军的汽车,先装运一个营插到熙川去。本以为汽车无论如何也比走路快吧,可他们南下妙香山以后,那边的公路特别窄,又依山傍水,无路可让,南北对进的车辆和人流谁也走不快。再加上他们军部和112师师部遭受敌机袭击,好多急事要处理,部队便无法快进。可打仗时指挥部是不问客观条件的,只要结果,叫你几时赶到某地,你必须赶到,是飞过去、爬过地、滚过去,冲过去,踏过去?那是你的事。
(史注:一般的传说是梁兴初听说熙川有一个黑人团,因此延误军机,显然胡继成将军这段回忆就真实多了,王牌军38军未能及时赶到的主要原因是被朝鲜败退的军政队伍堵塞了道路。)
就这样,梁兴初和他的部队,被堵在南下的途中,进展缓慢。等他们赶到熙川时,敌8师早已南逃。惹得彭总发怒:梁兴初,梁兴初,你误了军机,我饶不了你!急令他们再南下断敌后路。
后来,第一次战役结束后,在志愿军第一次军以上干部党委会上,彭总还严厉批评梁兴初,说,我让你往熙川插,你为什么不插下去?你还是主力呢,什么主力?……我们当时在坐的军以上干部,大多数人都在心里为梁叫屈,但谁也不敢开口,只好引以为戒。你说梁兴初是否有些冤枉?也不是,他没办法了。
第二次战役一开始,梁兴初便在团以上干部会上瞪眼动员说,彭总批评我们了,我们第一次战役丢脸了。第二次战役还想丢不?众人狂吼:坚决打好第二仗!
战役开始后,38军以112师沿清川江东岸接敌,逐渐引敌深入113师布好的口袋里。双方激战四五个小时,38军即将敌7师5000余人大部歼灭,还俘虏了在敌李7师的7个美军顾问。
战斗进行到此,彭总急令38军主力向南院里,军隅里方向进攻,并以一部向军隅里以南三所里进攻,以迂回阻击敌在价川一线的逃敌。38军立刻指挥113、114师南下。113在前,直奔三所里,114随指挥所开进,急攻价川之敌。38军主力沿价川急进,一夜赶到戛日岭一带突然击溃美骑兵第1师两个营。
113师在奔三所里途中,担心为避敌飞机轰炸只晚上行军,难按期到达三所里,便大胆去掉伪装,佯装李承晚伪军白天大踏步前进,同时,为了迷感敌人,他们全师实行无线电静默。敌军侦听不到他们的动向,无法判断他们是谁的部队。他们到三所里后,志愿军总部和军指挥所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位。
随后,113师迅速展开部队堵住三所里,龙源里断敌后路,阻敌援军,敌军动用大量飞机、坦克、炮兵掩护,连攻两天,南逃北援之敌在三所里、龙源里被隔,相距不足一公里,但他们就是没打开38军插在这儿的两把刀子。
38军112、114师急往三所里北面军隅里之敌猛插,把敌人大队人马一下子插得混乱不堪。与此同时,我40、39军迅速靠近三所里,龙源里。美军见被南北夹击,赶紧丢了装备辎重轻装急逃安州、肃川、平壤。战后,仅汽车一项,美军就在三所里、龙源里丢下了1500辆。
(史注:可惜当时我军战士能开车的太少,这批车辆后来大部都被美军轰炸损失了)
彭德怀收到前线战报后,即令电报嘉奖38军,并亲自在电报上加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38军万岁”。后来,全国各地传颂38军是“万岁军”之佳话,就是这么来的。“38军万岁”这个口号,当时对我们在朝的6个军影响很大,特别是对我们军以上干部触动很大,在后来的三次战役中,都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第二次战役,全线迂回口袋战大获全胜,共歼敌36000余人,其中美军占24000多人。三八线以北的领土除襄阳外全部收复,还解放了三八线以南的翁津和延安半岛。
我说三十八军两次战役战果的鲜明变化对我们其他军领导大影响大,主要是更加坚定了我们败不气馁,胜不骄傲的作风。”
(史注:一般的文章很少从当时志愿军军长一级干部对彭总这个有名的“政治思想工作”的切身感受,从这点说,胡继成老将军的回忆是可贵的。值得我们注意)
D 42军战士潜伏的水平
“我军把第三次战役选定在12月31日晚发起,从西向东排列50、39、40、38、42、66军,东西两头配合朝鲜人民军,全线向敌发起第三次打击。
按照志司统一部署,部队分左右两路纵队攻击。志愿军右路纵队由韩先楚副司令员指挥38、39、40、50军和6个加强炮兵团,从高浪铺至永平地段,向三八线突破;志愿军左路纵队由42军首长(吴瑞林)指挥42、66军以及炮兵44团,从永平至马坪里地段,向三八线突破。
开战前,我们42军从新仓里出发,南下铁原,很快抵进三八线脚下。我们负责攻击的三八线一段,是一座山。我们正准备组织部队行动,忽然接到志司电报,让我们到背后一个什么什么山,什么什么洞,与朝鲜人民军副总指挥金雄同志接洽。军长让我带着4个人就去了。见面一看,我乐了,这副总指挥原来是我在苏北新四军时的一位老战友,我任副旅长时,他是师部五科管训练的科长,叫王兴虎,现在回国后改名叫金雄。人民军另外一位师长原来也是我八路军的一位中层干部,双方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都很高兴,协调作战的事谈得很顺利。
(史注:实际上42军和朝鲜人民军的渊源非常深,以后有空可以展开细谈)
总攻前,我们派了两个连先插入敌人第二线炮兵阵地附近埋伏,让他们在总攻开始时袭击敌人的炮兵阵地。
这两个连是124师和126师的,很能吃苦,也很能打。为了完成好这个埋伏任务,他们想了很多巧妙的办法。12月底的朝鲜境内,寒冷无比,冰天雪地,如果没有必要的防寒防冻措施,部队是无法在雪地里隐蔽的。可那时,志愿军条件差呀,根本没有防寒的长筒皮靴。为了解决防冻问题,他们把被盖剪开,外面包上油布缝成简易皮靴,套在双腿上。为了迷惑敌人,他们反穿棉衣,头包白毛巾裹帽子,夜间从敌人一线背后绕过去。前进中,124师那个连被雪崩阻道被迫退回,126师那个连,坚持摸上去了,他们在敌人二线炮兵部队附近整整卧了—个白天,敌人离他们只有一二百米远,竟然未发现他们。
总攻开始时,他们突然从雪地跃起,扑向敌人炮兵阵地,很快把敌人炮兵阵地扫平了,把敌人的大炮全缴了。
(史注:这个连就是“中佳溪英雄连”,当时番号126师376团9连)
我和军长政委带部队冲过去时,他们正慌慌张张生火烤饭团。我埋怨他们说,你们怎么现在才吃东西呢?他们憨笑着说,没法吃啊,被冻成一冰疙瘩,刺刀都撬不开。你没见过这种干粮吧?冻成碗大的冰疙瘩,你再饿,也没那么大的嘴啃。何况,他们卧在雪地里根本不敢乱动呢?”
(史注:最后一段真的写的让人动容,军首长的‘埋怨’和战士的‘憨笑’在不经意间写尽了如此艰苦战斗后的我军将士风范。)
E 回国开会的副军长
“1月8日,第三次战役停火。
这次战役,我军按预定作战计划,顺利突破三八线,向南推进了80-100公里,歼敌19000余人。
就在这时候,周恩来总理在沈阳召开志愿军入朝作战汇报会,我奉令代表42军回国参加会议。
我从朝鲜三八线以南加平西沟出发,坐敞蓬汽车,顶风冒雪,经春川、华川、金城、平康,至新义州人丹东进沈阳。
到沈阳后,第一天没开会。第二天,周总理带了很多地方干部来听汇报。回国参加汇报会的军以上干部很多,小礼堂主席台上根本坐不下,我和几个副军长,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周总理入场。
周总理来后,没主持开会,先围绕台上走一圈,一一和我们握手,问寒问暖。周总理见我穿了件破棉衣坐地上,问我你们领导干部在冰天雪地里就穿这个?我说,战士们还要差些。
(史注:这段是小细节,但先总理的伟人风范,朝鲜战场将士们的极端困难的后勤状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总理转了一圈,正准备开会,突然电话来了。周总理随工作人员去接过电话回来后,很抱歉地说,同志们,很对不起,老远把你们从战场上召回来,本想听你们亲自讲讲前线的情况,不料,情况有变,彭总要你们马上回去,我不敢留你们了。
我们冲出会场,回招持所拿上行李就走。有的人招待所都没回,说,没啥好东西,两件破衬衣、烂袜子、牙膏、牙刷、香皂、肥皂,不值钱,军令如山倒,那些东西不要了,出了会场就上车走了。
我们火速赶到丹东,又坐回国时的敞蓬车入朝,走了两个通宵,又回到了朝鲜战场前线。回到前线才知道,第三次战役美军大踏步后退,并非完全属于怯战心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存实力。稍作喘息,以图反击。”
【整理】6 胡继成将军的抗美援朝(三)58
F 艰难的四次战役
史注:抗美援朝四次战役是一个转折点,也是志愿军最艰难的时期,首先是在成功地围歼了横城敌军后,在砥平里,就像林总在四平碰到了陈明仁一样,我军围攻敌人,苦战不能围歼,反而显然被动。而整个战场,由于国内来支持的部队还没上场,原来的已经相当疲劳的几个军不得不在进攻没有胜利的情况下转入防御。并迎来极为残酷的考验
“ 我风尘仆仆从国内赶回前线不几天,便接受了攻打横城的任务。全军总攻横城后,我率42军124、125两个师连夜从横城西出发,向横城以南追击,对敌李承晚8师和美2师发起进攻。开战不久,我军即突破敌人阵地。我124师速占上物安里和531高地,并前出至鹰峰、鸭谷里、石子洞地区,续向福祚洞、广田进攻;我125师经居瑟寺,下物安里、石花村迸至横城西南回岩峰,截歼横城逃敌一部。
我42军和40军、66军联合打了一天,打得美二师和李承晚八师挤在城南乱成一团,丢下武器辎重亡命南逃。我军集中火力,当即歼李承晚军8师的3个团。
这一次,李8师没躲过我的搜查,他们被我军打散后,又在横城西南一带山上隐蔽起来。我指挥部队用“翻毛”战术逐一搜查山坡草地和石洞,很快从我军驻地附近山上搜索出四五百人。其中还有七八十名女兵。
(史注:横城反击战是42军军长吴瑞林组织的,是一次胜仗,但需要补充的是,军史里有一个著名的争议,那就是韩先楚上将在横城和砥平里两个攻击点上,主张先打砥平里,而邓华上将主张先打横城。和海南之战中他们两个的争论一样,邓华上将的决定被上级认可。但据说正是因为先打了横城,使得本来防御薄弱的砥平里在关键时刻,得到了支援,从而守住了美军整个战役中最重要的支撑点。胡继成将军这里的回忆,恪守从副军长的职务所经历的战事,但这个大背景还是需要向大家交代,因为砥平里之战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
在我军猛烈打击下,敌美二师、李承晚八师、三师、残部急逃原州、宁越地区。我四十二军随后和三十九、四十军集中8个团,围住砥平里之美二师二十三团6000多人,迫使美军不敢出援西线进攻部队。
为迅速追歼逃敌,我奉命率124、125师南下堵美二师西进援进攻汉城之敌。我们带着1500多个俘虏过蟾江,沿原州北走了一夜,让俘虏们抬着伤兵走。这些俘虏多是黑人,很听话,省了我们许多事。次日拂晓,我125师攻打原州,歼灭美2师一个连。当日,双方不动,我守了一天。
黄昏时,志司急电,令我部急退。原来,我们已进敌军口袋了。我们带着伤员和俘虏连夜撤回五圣山、龙头里一线。
回到这一线后,志司要我42军在这一线坚守半月至一月。我们非常发愁。我们的伤员、病员大增,战斗减员相当严重,又渐近断粮、缺弹。没办法,还得坚持守阵地,每天和敌人交战。战斗最激烈时,敌人二三十辆坦克冲进了我军龙头里阵地。我们军领导亲临前线指挥,我124师和敌坦克群展开混战,激战一天才打退敌人坦克。敌军坦克败走,敌步兵失去重火力掩护,才慌忙溃退。
我们人力不够了,只好将机关非值班人员派去补充骨干或送粮、送弹药;没有防御器材,就用雪泥拌水冻成工事防敌步兵。可是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我们的工事只能挡住敌人步兵,根本挡不住敌人坦克的进攻。加之,我们没有炮兵优势,只有一个榴弹炮连,很难抵御敌军重炮和坦克攻击。但我们还是用生命和鲜血结成坚不可摧的防线,在五圣山、龙头里坚守了半个多月。
半个月后,我们很快接近弹尽粮绝了,但没有命令,绝不能后撤。我们全军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们不断向志司发电报告实情。志司电告,40军来接防,正在路上,让我们坚守。我们望眼欲穿,渴盼40军尽快赶到。
两天以后,40军给我们带着丰厚的弹药和粮食上来了,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了多少感谢话。可是,40军刚接防,志司又来了紧急电令,让我们火速撤离五圣山、龙头里一线,敌军北进重兵已形成口袋,我们所防御地区不宜再守。
我们对同时运动防御的40军领导说,我们把你们带来的装备和粮食分些给你们吧,我们带不了这么多。他们说,我们带够了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没办法,我们只好立刻将望眼欲穿盼来的带不走的粮食放火烧掉了,然后急速北撤,退至元山以西阳德休整,补充人员,更新装备,以待再战。你别皱眉头,这根本不能怪我们,要怪,应该怪战争,是战争具有这种残酷的破坏性。可能这粮食不知道经过多少曲折,甚至流血牺牲才千辛万苦送到前线来的,但是,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什么都得牺牲,何况粮食呢?那种条件下是绝对不能留给敌人的,留给敌人粮食,等於谋杀自己。你明白了吧?明白了就好。
(史注:根据42军军长吴瑞林的回忆录,就在这个阶段,42军军指挥机关曾经断粮3天。42军在防御战中涌现多个英雄连队,追敌以平均每天伤亡270余人的代价,日进仅0.75公里。对于42军的坚守,彭总称赞为“这是奇迹”。---结合上面胡继成将军的回忆我们更能深刻地认识,这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实现的奇迹。这也是为什么抗美援朝我们最终能够打败敌人的根本。)
第四次战役进至3月中旬,西线美军第24师、25师沿北汉江东西两岸夹击北上,已占领清平川以南之九岩里,切断了春川至汉城的公路;美骑兵第1师、陆战第1师、英军第27旅,亦跨过洪川江,西进占领洪川;东线敌军第1、第3军团,也突破人民军防线,进至草岘里、下珍富里。我军为争取主动,待机歼敌,迅速主动撤离汉城。
这时,我第二批入朝作战的3兵团尚在丹东集结;9兵团仍在平康、金化地区休整;战略预备队19兵团,正在入朝途中。我军发起五次战役,必须等待这3个兵团到位后,方可展开。因此,联司指挥部急令我志愿军和人民军各防御部队从二线阵地进至三八线,坚守20 - 30天。
敌军进占汉城后,继续采取“主力靠拢”、“等齐发展”、“磁性战术”,逐步向北推进,企图依靠其机械化装备和优势火力,与我军打消耗战。我军不上敌人的当,我们装备落后,没法和他比消耗。为了对付敌军这种难以防御的齐头并进战,我军采取重点设防、梯次配置、扼守要点、以点制面的战法,实施“兵力前轻后重,火器前重后轻”的战术,以防御阻击为中心,结合反击、伏击、袭击,灵活节节阻敌,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消耗敌装备和人力,敌不但无法快速突过三八线,反而加大了伤亡。
3月下旬,敌出动飞机百余架次,空投美空降187团4000余人及其配属坦克和火炮于朝鲜人民军侧后汶山地区,企图切断人民军1军团转移退路。此时,人民军1军团主力已撤至临津江以北,敌军满以为可以轻轻松松吃掉后半截部队,但尚留江南的人民军部队当即收拢部队组织抗击,粉碎了敌军阴谋。
与此同时,敌速占汉城以北高阳、议政府、加平、春川、瓦野、注文津一线,齐头向北推进。敌空降团未突破人民军防御阵地,会合其正面北进部队后,立刻东迸我26军侧后。
我26军见状,急以一部分兵力反击,打退敌军进攻之后,当夜速转先岩里、七峰山、海龙山、旺方山、云岳山一线防御。次日,敌用直升机降30余人,占我两个班阵地。我26军扼守七峰山、海龙山,与敌激战11次,歼敌1000余名,创造了一个班用反坦克手榴弹击毁9辆坦克的模范战例。”
(史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美军空降作战,兄弟俺看的书少,这里是第一次看到,如果有了解的大佬,请多指教。---李奇微本来就是空降兵出身,第四次战役也算是他的一个值得骄傲的资本。)
G 第五次战役里的180师故事
(史注:由于第四次战役表现突出又损失不小,42军在第五次战役时,本来是修整的。(除了支援3兵团一个炮兵团)。42军军长吴瑞林去北京向主席汇报。主席和他单独谈了3个小时,内容非常经常,有空俺写专文介绍。因此,胡继成将军当时做为在家的作战领导,主要的工作是带领3个工作组去60军做顾问,给这支新到朝鲜的兄弟部队传授他们的战斗经验)
“第五次战役打响后,我42军在阳德休整。为帮助新人朝部队作战,志司令我带55军师长孙洪道、125师师长朱云山、126师师长杨震3人,到60军3个师去当顾问。我们到60军后,他们正准备过洪川江,反击土耳其旅。这是他们入朝后的第一仗,缺乏入朝作战经验,开始进展缓慢。加之土耳其旅顽强抵抗,不太好打,战果很难扩大。
(史注:胡继成将军这里的回忆可能有出入,第一,孙洪道开国大校在抗美援朝期间任职是38军,第二,根据吴瑞林的回忆,42军派出的三名顾问分别是124师副师长肖剑飞,125师副师长王兴中和126师参谋长朱蕴山,---另外,朱蕴山应该是开国上校朱永山,)
我们赶到后,我留在军里任顾问组长,让其他三位师长分别跟到3个师去具体帮助,跟进3个师反击敌军,很快将敌击退。我们乘胜追击土耳其旅,一直追出三四十公里,再次占领汉城以北,俘敌四五百人。
打完这一场后,志司让我们4人先回志司汇报,再回部队去。这时,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已结束,我军共歼敌23000人。
我们4人结伴而行,徒步北上。路上没有任何吃的,我们挖了些野菜,一路上用钢盔煮着吃,坚持往北走。快要饿昏时,孙洪道打了一只野兔,我们4个人赶紧烧着吃了。两天后到了伊川北空寺洞一个煤矿里找到了志司总部。彭老总见我们说,回来就好了,好吃好睡休息几天吧。
我们的确太累了,从到60军去,到返回志司总部,一直就没好好休息过。我们向彭总汇报工作后,倒头便睡。彭总不让别人干扰我们休息,天天叫炊事班给我们弄好吃的,还把湖南慰问团给他送的腊肉也煮给我们吃了。那时我们都是30多岁的人,真吃得啊! 我们好吃好睡一个星期,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好了,正准备告别彭总回部队去,突然,志司令42军出动两个师阻敌,军长政委让我带一个师火速南下,抢占铁原北小青山、蓬莱湖一带山头。
任务来得非常突然,我们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带着部队南下时,敌人先头部队已过来。我顾不了别的,只想迅速占领要地,带着部队硬从敌人行进的队伍强行穿了过去。
进入防御阵地,堵住敌军北进之路好几天,我才知道60军180师出事了。我猜你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我志愿军作战史上一件很不幸的事,谁都不愿多讲,特别是我和那3个去该军当过顾问的师长,更不愿意向任何人谈及此事。我们离开不到10天,他们就出事了,虽然和我们毫不相干。但同在一块儿打过胜仗,总是有感情的。出事后许多年,我时常想,我们几个人要是多在那里呆一段时间,兴许结果不一定那么惨!
这件事情况较复杂,现在仍有许多话不好讲。
做为一种战场经验教训总结,让后人知道这件事的真像,还是有价值的。因此,我可以给你讲讲。 这个事发生在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快结束时,我大军按作战计划,已将敌军反击到三八线以南,根据我军人力和装备所存在的问题,不宜再继续追敌。于是,联司即令各路部队有计划的退至三八线一带有利防御区休息。各部队接令后,停止向南反击,开始北撤。
敌军见我北撤,立刻尾随攻击,部队已开始行动,不能更改。各部队被咬住不放,只好且战且退。这样,回撤部队就显得有些乱。
撤退过程中,志司发现我军东西线部队之间中线三八线以南,加平东北至抱川东北之间,出现了一个大空隙,致使三八线中段南芝岩里、官厅里、机山里一带空虚。同时察觉美一军可能继续向三八线北铁原进攻;美9军可能向三八线北金化进攻;美10军可能向三八线北杨口进攻。为稳定北撤局势、制止敌军进攻,志司即令我左路65军速派一个团控制机山里、清溪山阻击当面之敌;令中路60军速移场岩里、国望峰、史仓里等机山里东北一带有利地形,阻击北进之敌;令中路15、12军主力速向金化以南集结,在南实乃里、多木里地区修筑工事阻敌;令9兵团在芝春里、华川、山阳里一线作纵深防御。之后,西线之敌在我27军阻击下,难以进展。中线之敌却从加平、春川方向,向我60军180师和179师猛攻,并突人我军阵地背后。在这种情况下,我179、181师打退敌疯狂进攻北撤,180师却落人了敌军包围之中。
战场上,这种敌众我寡孤军被围现象并不稀奇,只要指挥得当,化验为夷的战例举不胜举。如果180师领导们能保持与上级指挥部门联系,能集中兵力突破敌人薄弱环节,能秘密潜伏寻机夜出,多半无事。可是,师领导带着部队过北汉江迸至北培山和驾德山之间一个茂密的森林里藏着,白天见敌人的汽车和坦克大量从公路上开过去,就慌了,即令部队砸了电台、烧了密码,解散队伍,各自突围。结果,除了师领导带着几个人和少数官兵跑回外,其余大部失散未归。
志司发现180师电台中断信息后,急令181师回援,接应180师。此时,181师好不容易突破敌军炮火封锁线,到达指定地域华川,弹尽粮绝,全师14000余人,只剩下几千人了,但军令不可违,只好硬着头皮又沿着华川公路南下往回走。走出不远,即遇敌坦克部队北上,报志司,志司无法查到180师下落,只好令181师回撤。晚上,志司又令179师南返接应180师,但终因无电台信号,不知其被陷方位,仍无法救援。
这就是考验战场指挥员水平的时候。同样是关闭电台信息。38军113师师长江拥辉孤军穿插,为防敌测出电台方位,被敌机轰炸,干脆关闭电台实施无线电静默,去掉伪装佯装敌伪军,大白天大摇大摆急行军。结果,大获全胜,为受誉“38军万岁”做出了重要贡献;180师师领导率部躲藏密林,判断失误,怕出大事,为防敌测出电台方位,竟将电台砸了,密码烧了,解散部队,结果犯了大错。
哎,这件事儿我就不多说了,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也不该我说。你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那就去仔细阅读洪学智同志写的《抗美援朝战争回忆》和《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史》吧。我对这事的看法和洪学智同志的看法是一致的。”
最后补一下胡继成将军后来的履历:
“1952年6月,38军接我42军防区,我军调西海岸南浦港防敌登陆。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我升任42军军长。
1955年,我被授予少将军衔;1960年,调任广州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1967年,升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1975年兼任四川省军区司令员;1978年改任成都军区副政委至1983年离休。”